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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纪录片解说词:房东蒋先生
 发布时间:2011/03/14
人物纪录片解说词:房东蒋先生
(梁子与蒋先生的争吵)
今天人家问我,你采访他,你想做什么结果?我说,不知道。别人说:你对他不了解。我说:确实我不了解。这是我失败的地方。今天这个房子要拆了我才告诉你:我很沮丧。我失败了。我采访你,我失败了。不是我成功了。知道吧?
我跟你………
别人都认为我成功了,其实我失败了。
我跟你交朋友,今天跟你交朋友……你看,我问过你什么吗?一般你家庭的事情我都没问过。
我跟你讲:一,你没问过我,你要问我,我也会告诉你;第二,不是你采访我,而是我采访你。
但是我从来不问。
你可以问我啊,你没问。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不问我,我也不应该问你。我不问你,我来这儿干嘛?
女人都喜欢问男人。
不对!
问别人的家庭。
不对!你说错了,那是小女人,而且那是俗气的女人。我不采访你,你蒋叔干什么,我连搭理都不搭理你的。我不采访你,我问你干嘛?你干什么,你是小资也好,你是小开也好,你是老克勒也好,跟我没关系,我问你干嘛?
(蒋先生的解说)
我出生之前,这幢房子就已经在这里了
它一次次地醒来
对我说再见·…¨
是我对它说再见的时候了
六十年…
我一个人¨
(梁子的解说)
这是我第一次在采访中进行偷拍。
(房间内,两人的对话,偷拍段落)
你说这个房子,就像这个样子,没装修也没什么的,这个有多少平米?有没有四百平米?
比如说,现在这样的房子,究竟有多少平米?有四百还是五百平米?
什么全录音?
你把那个(摄像机)开着。
噢,那没关系…
我懂 你不要当我不懂。你把那个(摄像机)开着。
好精啊,你!
(梁子的解说)
我是个北京人。2002年9月中旬,因为工作原因,我来到了上海,住在蒋先生家我的这位房东蒋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怪老头。据朋友说,他一辈子都没结过婚,又没有工作。朋友还说,你来的正是时候,因为这房就快被拆迁了。最初的日子里,我俩几乎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房子面临动迁的原因,我总觉得啊,
(蒋先生推车进门)
回来啦?
回来了。
还要戴这样的帽子?
(梁子的解说)
后来我发现,其实他这个人挺好的,特别细心。每天早晨当我出门工作的时候,他总会提前替我准备好午饭,晚上还会为我烧红茶,泡热水袋。这份关怀让我在异乡感受到了阵阵温暖。渐渐的,我和他开始熟络起来。按照北方人的习惯,我管叫他蒋叔;而大概是因为我比较直爽,他叫我姑奶奶
(蒋先生烧咖啡)
噢,底下的水都流出来了。
你着 咖啡的末没有了。看到吧?
这就差不多了。
咖啡全部出来厂……你看,这个颜色是透明的。
我看,是透明的。
(蒋先生站在阳台上,讲老上海的故事和他的童年)
(解放前)上海一共存有十三幢十楼以上的房于,十一幢堤沙逊的,和平饭店就是沙逊的。
十一栋。
那么沙逊是谁呢?后来讲是英国藉的犹太人。
这个锦江饭店究竟是谁的?
沙逊的。
不是董竹君的?
不是董竹君的。
小时候有没有进去吃过饭?你母亲带着你?
小时候去。一桌于四十块钱。
一桌四十块饯
西餐还是中餐?
中餐。
家里人一块儿去,还是带着小一点的孩子去?
还带奶妈呢。
所有的奶妈都去的话…
不不,带一个奶妈,带点锅子。四十块根本吃不了的,带回来好多好多
(蒋先生的解说)
1943年12月25日,我出生在这个富贵家庭。我的父亲不但经营着一家纸号,还投资了几家外国的商行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切对我们十二个兄弟姐妹来说,意味着皮鞋照相馆、西餐、还有从外国带来的玩具。直到我六岁那年的初夏,母亲突然在卧房里痛哭起来,透过门缝,我看到父亲把这张房契交给了母亲。我不懂这其中的意思……
那时候,我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会和我作对。
(两个人谈论洗衣服)
这个你也要洗吗?
对,不好意思。
不是不好意思……我这个褪色的。
我那件黑的不怕褪色。
我分开洗一下。我洗衣服很简单的,手也不去碰。
怎么还拿刷子刷呀?
我手不碰。
手不碰?为什么?
就这样浸一浸过一会儿就可以了。
为什么手不碰?怕什么?
用不着碰的。碰和不碰,洗出来差不多,差别不大。
你是不是怕把你手伤了?
不是,不是。差别不大。一搬衣服只要这样洗洗就可以了,用不着像你这样费劲。
你家里原来条件这么好,不可能小时候洗衣服吧?
十三岁。我们家里佣人特别多的时候,我妈妈逼着我们每个孩子都自已去洗衣服,不要叫佣人洗衣服。
那时候用洗衣粉、肥皂还是什么?
不管你怎么洗……那时候只有肥皂、刷于……每个人都自己去洗衣服,不准叫佣人洗。所以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都会洗衣服。打扫房间,每个孩子都得自己做。挺厉害的……你没想到吧?
我发现你随时都不离开烟。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呀?
我不喝酒,不打麻将,不讨老婆,不生孩子,再把烟戒掉的话,我已经没有什么乐趣了……
(梁子的解说)
每个早晨,我都是被窗外冲击钻的声音吵醒的。单从音量指数判断,动迁组在这一带的攻坚战打得非常顺手。而蒋叔的老宅当然就是他们下一个需要攻克的重要目标。
(出门时的对话)
又看一遍钥匙!
这个锁要反锁一次,反锁一圈。
还要再推两遍!笨死了!
三道门。
(梁子的解说)
我不曾从蒋叔的脸上找到过什么慌张的表情。这让我打心底里对他多了一分敬佩。
那段时间,动迁组登门拜访了蒋叔好多次。他们认为,老宅应该划为里弄房,而不是花园
洋房,对此,蒋叔说了声:不;之后,动迁组又为老宅报了380万的身价,蒋叔还是说了
声:不。后来蒋叔嫌烦了,干脆白天不呆在家里。
(梁子和蒋先生朋友的对话)
您是他的朋友,是吧?
对的。
就是俞宝琪先生?
对。
他说你对他特别关心。
很要好!
白天他要是在家待着老想动迁的事,你就让他过来,到这边来?
对!
怕他老想动迁的事?
我跟他说,你把这事忘掉就可以了,你说是吧?
对对对!
(蒋先生讲述关于房子的故事)
我的父母叫我的叔叔灰住到我家里来,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把他们一起赶走。等(文革后)我回来的时候,他们也要回来。我说:不能回来!要是回来了,生儿子,儿子生孙子。子子孙孙没有穷尽的。好了,这房于住满了。
(朋友和梁子谈论蒋先生性格)
他太仔细了,真受不了!
做人是吧?
太仔细了。
今天她把我赶出来!
你骂他好了。没事,他要骂的。你不骂不行的。
今天她把我赶出来。我检查,有时候要两遍三遍,还要检查一下。她说,我都帮你检查一遍了,你自己要看两遍!
假如他这个脾气能够改好,他就是一大成功了!
他太仔细了,把我气得不得了。后来我就催他,行了行了!
他最大的问题就是这问题。他自己都知道,这是他的毛病。这不是仔细,这是毛病。
我哥哥也是这个病。
它是毛病,他自己承认的。
比如手机充电吧……你跟他讲了没有?
(两人谈论手机充电次数)
84次。
从什么时候开始来着?2000年6月14日。
你的记性也不错。1月3日充电,18点充到22点。
等一会儿。
一搬充四个年小时。
我看看。18点25分到22点55分。1月3日充的。第84次了。
充一次四个半小时。
哎呀,生活很节俭呀!
不是节检,我不是在乎钱上面花多少。我是觉得把这个东西浪费掉,是一种可惜。是太可
惜的事情。只要揿住这埋,往上一推,可以继续用了。我觉得每样东西要充分利用。
就像你做做老板的话,员工有什么本事要充分利用。
对!不要浪费。这我也学到了。
跟这个人交朋友,我要观察:他懂什么,你能学到他什么。
(朋友谈论蒋先生性格)
不然你不放心的。
这是我写的借条。我跟他说,电脑来的时候,你把借条一定要拿来。
这就是他这个人的特点。为什么?他帮我去拿电脑来,他的收条,他跟我讲了好几次:人家来还电脑,收电脑,这个纸一定要有。这个纸假如没有不行的。其实这个纸有没有无所谓的,他另外写个收条给我也一模一样的。他讲:不行!他一定要这张收条。这就是他做人的特点。你记住他的做人。
(两人谈论牙膏问题)
牙膏要用到这个样子才丢掉
还不丢掉,还继续用呢。
用到这样子还不舍得丢掉…"他的钱一定多得用不掉。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像今天晚上,我就去锦沧文华大酒店吃一餐,几百块,买牙膏好买一大堆了。
没错,好几百个牙膏。
一个弄堂里都能看到我的牙膏。
(朋友谈论蒋先生的老婆问题)
现在他有些小小的变化,十几年前不是这样的。
原来是什么样的?
很喜欢交际。跳舞跳得特别好。他跳舞跳得很好。女孩子都喜欢他。
那我就奇怪了…
不喜欢我们喜欢他。
那我就奇怪了:我知道他跳舞跳得好,那他,为什么老婆的问题(没解决)?女孩子既然喜欢他。
老婆的问题,这个问题能说不能说?
能说。
要征求他意见的。
他现在跟我什么都交代了。
假如不是这个大房子,他老婆早就找好了。
可是,你不是说有好多女孩子喜欢他吗?
女孩子喜欢他,他不喜欢有什么办法?
他就没有一个喜欢的?根据你们这么多年观察。
有喜欢的,有些什么用?有喜欢的,他这个人和我们有些两样,就是他考虑问题比较多,因为他是一个人……
他怕人家看上他的房子,而不是看上他?
他有句名言。他说,这个老婆不是进老婆了,到最后花园里,被一个村庄的人住满了。就是他讨了一个老婆,老婆全家的亲戚,包括全村庄的人都住到他家里来了,他赶都赶不出去。
不要找农村的嘛!找条件好一点的嘛!
他这个是比喻。就是上海的嘛,上海那些亲戚全部住到他家里来了。看到他的房子那么好,那么大。一看你有那么大的房子,你又有钱,全部吃你的,住你的。他倒霉了。所以他不敢要老婆,他就这个心理,到现在。
(梁子的解说)
老宅周围的邻居都己经搬迁的差不多了。这使老宅在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出。而蒋叔俨然成了传闻中的"钉子户"。动迁组的上门请安改到了晚上,除了催促、警告之外,就是讨价还价。蒋叔或是长久地发呆,或是喃喃说一些不知所以的话…好像,我并不存在一样。
(蒋先生的解说)
这是我留下来的唯一一张照片。小时候母亲总是说,我笑的时候特别像父亲。父亲…他离开的那一年,我才六岁
上海就要解放的时候,听说共产党就要进城了,我父亲担心会有什么后患,就一个人匆匆去了香港。我记得父亲走后没几年我家的纸号就公私合营了,好象那是l956年吧。此后,我们兄弟姐妹各谋出路,他们最后大都去了美国。我记得母亲走的时候是l961年年初,天很冷,我送她和我的小妹妹去的车站,上了火车,我才知道母亲要带妹妹去香港。当时我一听,这个家都甩给了我,很生气,有一种被这个家庭遗弃的感觉。我从车上下来,连话都没说,扭头就走了。
就这样,18岁那年,这幢房子里唯一的人,我,成了它的守护者。
(晚上,客厅。两人关于家庭的对话)
所以啊,搬走了也好。
世界上命不好的人多的是啊一听,这个家都甩给了我,很生气,有一种被这个家庭遗弃的感觉。我从车上下来,连话
都没说,扭头就走了。
就这样,18岁那年,这幢房子里唯一的人,我,成了它的守护者。
(晚上,客厅。两人关于家庭的对话)
所以啊,搬走了也好。
世界上命不好的人多的是啊
什么"名"不好的人?
苦命的。
哦,命啊!你觉得你算命苦的吗?我觉得不算吧。
人活在世界上,得到了这样就得不到那样。有了房于也没有家庭温暖,都是一样的。不会样样都有。
你说,你是宁肯要房子呢,还是要家庭温暖呢?比如说,你现在是这样的情况。换一个呢,你有一个半间的房子,或者是一间的房子,特别挤。但是正常地结婚、生孩子……
这不是一句话能够说得明白的。
那你不用一句话说,用好儿名话说。
有好多事情……你以为家庭温暖是永远的?也许只有半生缘,过两天老婆跟你离婚了。
我没指离婚的那种。我是指和和美美的那种。
不会,有时候老婆生病了, 生重病了,你苦得要命。不是一句话……就像金钱不是万能的,不能一句话说完。说不完的。要看时代背景
你说老婆病了你管老婆,那你要病了老婆还管你呢!对不对?
如果她不管我,她跟别人走了
这是少数。
不少了。自己的儿子也不一定孝顺
你怎么老往不好的地方想呢?
没什么可以研究的,这方面没什么可以研究的。
那也就是说,你不喜欢那种生活,你还是喜欢一个人?
(白天,阳台上。蒋先生说自己的白玉兰。)
梁子,你能不能把我这棵树拍下来?这棵树大概有十五年以上了。
这是什么树呀?
这是白玉兰,都结花蕾了。到三月份,从下面到上面全是花。
是白花吗?
全是白的,很大很大的。开花的时候,叶子都没有。这棵树也带不走了…·
真的有好多花骨朵。
这些花,我点过。超过五百朵,五百朵到一干朵之间。这么多的花。这棵树特别好,走过的人都说好。白玉兰开完了,就开樱花。开樱花的时候也没有叶子,全是花。
(蒋先生的解说)
1966年10月26日的深夜,一群戴着红卫兵袖章的人把我从睡梦中揪醒。我立即就明白发生
了什么…我第一次离开了我的家,然后就没有回来过…很久都没有回来过。
(屋内,晚上。两人的对话)
我发现你一年四季离不了烟。如果你要是离开这个房子还抽烟吗?
我不想抽烟。
一个新的生活。
太苦了。本来我烟抽得少了,后来动迁了,我就觉得苦了。老是想呀想,就抽烟了。
那以后呢?
不想抽了。
回来看的时候再抽?你搬走了,回来再看一眼的时候抽?
我一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永远不再回这儿了?如果拆了呢,回来吗?
不回来。
为什么?
上次抄家,搬出去十八年,我从来没有回来过。
我知道啊,66年到84年。
从来没有回来看过。
这条路没走过?
巨鹿路都没走过!
如果万一要走呢?
绕着走。我就这样性格。
这次如果搬走,房子要倒了呢?你不回来看?
不回来看。
扒了呢?
不看。
为什么?恨、伤心?
这是人生的一张,翻过去了,再不要翻前面的。
伤心?
谁是姑奶奶?强盗。
过会儿谁喝的,谁就是姑奶奶。
这是什么?资产阶级情调!
姑奶奶茶好了
小资产阶级,洗衣服连手都不拿!
这是愚蠢的人骂聪明人,没什么骂的,就骂人家小资产阶级。
谁啊?
其实骂的人是很愚蠢的。
谁啊?
他不会使用不其。
谁啊?你自己说你自己是小资产阶级,赖起我来了!
使用工具是人和动物的区别!
那你就是说:你是人,别人是动物,不会用工具的人就是动物。污蔑!这个棒子不是什么洗衣服的棒子,是摊牙膏皮的棒子。
使用工具是人类文明的进步
你是人类文明进步的代表,我们都是愚蠢的人。是不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这个意思嘛!连手都不拿。资产阶级情调!
你看毛巾。
洗毛巾值这样洗啊?
白肥?我不跟你说,你不要听的。人的脑子是有限的。像电脑一样,486,一个兆。
把毛巾洗白了有什么呀?这就是智慧?洗毛巾洗得白就是智慧的结晶?
毛巾洗得白,这是科学!
哎呀,科学又不是你自己发明出来的。你是拿洗洁精洗的。
你来试试看,你能洗到我这么白吗?
这种活儿我不干!高智商的人不干!高智商的人不干。
高智商的人是让低智商的人去干活,这就是高智商。
高智商的人是管理的。
老板是不是念书的。他雇佣的傅士、硕士为他干活。老板是不是念书的。
那就是说,老板不是高智商的人。雇佣的人、干活的人是博士。你就是博十。我是……哎哟!
真正辩论的时候你不一定辩论得过我。我挺坏的。
这就叫辩论?
我也挺坏历,平时不开□。
蒋博士!
蒋搏士遇到了姑奶奶……没辙!
(梁子的解说)
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冬天就快要到来。我在上诲的工作已经结束。于是,我别了蒋叔,回到自己的城市。
而就在那一年的年末,我接到了蒋叔的电话,他说,律师已经和动迁组达成了协议。三天
后,老宅就要被拆掉了。挂了电话,我二话没说就登上了前往上海的飞机。
(梁子重返老宅)
旁边还没拆啊?旁边还没拆。走,你看看他们家是怎么样的?你给他带下路。
往前走,再往前走。
没什么太大变化嘛?家里有没有变化?东西收拾了吗?
上面没人。
这房子这么大。
什么东西要?什么东西不要?
东西都要。
怎么没装啊?明天要搬什么?
等到要搬的时候…
就觉得都应该要。
 都不要了。都不要带走了, 值不了多少线。
什么东西要?什么东西不要呢?冰箱要不要?
这个要。
电视机要不要?
 电视机要。
桌子要不要,床要不要?
这全要。我再买一间房的话,一分就没存了。
对。
送个本要了
那套东西不要了。
这梯子倒要的。
梯子要了千嘛?
装修啊。
装修又不用你啊?装修的话有装修公司。这梯子我看不用要了。
有时候换灯泡。
煤气灶要不要?
煤气灶,要。
(梁子的解说)
那天晚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一个凝惑慢慢地浮现出来:我为什么又回来不?是为了拍片,为了老宅,还是为了什么?我怎么也想不清楚。就在这时,他突然从我手中拿过了摄像机,将镜头对准了我,他说,达样就可以把我看得更清楚。
(屋内,蒋先生拍梁子)
哎呀!坐在床上。这是我睡的地方。还搞了四个牙刷。不是这样刷的,是这样刷的。是这样。我来示范一下。这样进去以后,然后刷的……这香蕉怎么成这颜色了?还能吃吗?
能,能。
是好的吗?
好的。
那我坐这儿吃根香蕉。这床,今天一晚上,明天一晚上。俩晚上。在这儿住了那么长时间我走了以后你就把这个盖上了?
这个香蕉熟了,你觉得吧?中间粗了。皮呢,簿了。
(梁子和蒋先生谈论房子)
你现在也喝咖啡吗?
现在不喝。我在飞机上喝了。
飞面上是速溶咖啡……
对呀……好像你有什么心事…我老觉得。
我已经两天晚上没睡着了。
为什么?
好像没什么需要想的,但是躺茬床工就是没睡着。
思绪万干啊?
没有。
像逃滩,像出国去了,再他不回来了。革命对象给革到头了。
六十年,如果不算那十八年的话,整整六十年。我好像觉得我没走一样,好像我一直在这儿住着,这种感觉。回来好像很随意啊。然后等再来没了,这房子。有点不能接受。
你两晚上都没睡着觉啦?你有没有回想,你小时候在这儿到大?
没有。只想好好的吃一餐…
吃完了呢?
吃完了……没什么可以想的,没有……飞机上你吃什么饭?
米饭。
这个锁有什么用?没有用。人家把你的包一割就完了。是不是啊,如果给你拍张照,这个样子倒挺好的……
明天东西都搬走了,房子都拆了,能没想法吗?
有什么可以想的?要想的就是后半辈子,剩下的日子怎么过。
对啊,怎么过呀?
想这个,前面的没有想过。你知道吗?中国人"前"跟“后"搞不清楚的。什么叫"前"?
什么叫“后"?
"前"就是过过的,"后"就是还没过的。中国人就是这样的概念。
后是没有过的……那么人家跟你说
过完了的就是"后"。
过完了就是后,还没有过的就是前,那么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这后怎么解释呢?
那就是"前",又是"后"了。
"前"跟“后"搞不清楚的。
你说完我明白,我说完你明白就行了!
早点睡吧。我帮你弄点冰洗洗…
(第二天,搬家)
厨房间的东西你全部卸一卸,叫他们搬的时候全部放在厨房间。这样你就不用翻箱倒柜了。
离开这个该死的房子,天多好……外面的世界真精彩……风和日丽。
(梁子和蒋先生朋友的对话)
空了。
你来的时候这里房子好像拆了?
有的有的,还有房子的。他最留恋的是那棵树,我跟你说吧。
树他最不留恋了。
这棵树他搬不走,他要能搬,他就搬走了。
(搬家结束,空房子里的对话)
一下子就空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这么空过吧?
空过啊!抄好家,我回来的时候,窗帘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十八年以后,我回来的时候,整幢房于全是空的。我被红卫兵赶出去十八年了
(蒋先生的解说)
1984年10月Z4日,我还是回来了。我的父亲从香港寄来了这份房屋委托书。他为何在抛弃我的年后突然又想起了这个儿子,难道是出于救赎的心情吗?我不知道。我已经老了,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迟到的东西了…我必须比年轻时穿更多的衣服才能熬过寒冷的冬天。
(蒋先生的告白)
再见吧,我的房子!跟它说再见也多余的。走就走了
不是再见,应该不见了!
说声再见也是多余的!根本不需要说,走就走了。再不回头了!
痛快!
就这样,不声不响就走了。用不着再见,不会见了!还想见的人说声再见,我不想见的
说什么再见!走吧……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梁子的解说)
这天晚上我喝了酒…我知道他也不好受,这老头… 窝囊。
(蒋先生和梁子在屋内踢东西)
太好了!太过瘾了!太过瘾了!好啊!踢吧!我也踢!还有什么可以踢的?太好了!
都是我踢的。踢了这么多了。
好了,恨死了,这个房子!
该死的地方。
恨恨恨!这个锅要不要踢?这什么啊?
日光灯。
踢!
这好用的。
那还有什么要踢的?
这该死啦抛万。
死人箱子要踢一下!还有什么要踢的?这儿怎么还有花啊?
这个镜框也不要了。
什么东西?踢!
(两个人点蜡烛,庆祝蒋先生生日
你不要动!不要管我的业务上的事情!
你不懂。
什么叫我不懂?你能不能不要操作我的事情!
你的镜头翘了。可以低一下的。你放,你放。你自己不懂……这样就低下来了嘛。
好了,放大!
你不要当我比你傻得多啊。
不行了,不行了,太低了。
低了吧?
OK,不管了。
当心摔下来。
打开,Open!
扎(蛋糕盒)的人没有水平嘛?
我觉得你太精了,烦死了!
扎的人没有水平嘛?
你要那么精有什么好处吗?
(梁子的解说)
下个星期三是他的60岁生日。而明天他就要永远地离开这里了。他曾说,从没有人给他过
过生日,所以我特地买了个蛋糕给他,想让他高兴一下。
半天还没有把这个弄开,笨死了!
扎的人应该是这样弄的…。
快一点弄开吧。
弄开它干吗呢?
我们纪念一下好不好嘛?纪念一下。我花了这么多的钱去买这个东西嘛!
谢谢我的姑奶奶,给我想得这么周到……对吧,我没有说错吧?响声跟我接触线有关系,它受
温度(控制)的。
你看,这不是有音乐嘛?我们不是过的生日。我们是过的离别。但是呢,也可以用这个来
代替。你说,音乐不就是这样的吗……许个愿,一边吹一边许个愿。
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太幸福了!
(第二天下午,蒋先生踢东西,最后的告别)
再见了!永别了!
(蒋先生的解说)
我的白玉兰就要开花了。今年会开多少呢,五百朵?一千朵?还是两千朵?我想,会是很
多很多吧,但我看不到了。
(蒋先生最后一次站在老宅的阳台上)
永别了,永别了!走了,不开香摈了。再见了,永别了!
(梁子和蒋先生关干未来的对话)
后面呢,可能我会长达二十年 三十年去采访你。或者是接近你,知道吧?
你啊?你不会有这样的心情。
也可能不会。
你会漏气的。
对,也可能会的。也可能会放弃的。因为我觉得特别累,确实采访你很累。
你肯定漏气。
可能会的。
你看将来是不是我说的对,还是你对。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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